请你告知我,如何看破生死。

2012.12.16 -


文/公元1874

最近这个月,我的心情非常糟糕。虽然忙了小半年的新书终于要上市,但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事件,终于成为一个“作家”的快乐,完全被冲淡了。

说起来,其实也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我的一个好友去世了。

我这样的80后,除了亲人里爷爷奶奶这一辈老人的离世,很少有机会去直面生死。我也能接受老人的离去,因为能在中国安安稳稳的活过70岁才离开,其实也挺令人欣慰的。至于我自己,身体一直就不好,几年前查出有酒精肝和胆囊炎以及其他杂七杂八的身体问题之后,对死亡这回事也已经早早的做好了心理准备。生命不在乎你活了多少岁,而是活着的时候,你都做了什么。所以,我尽量的没有让光阴虚度,力所能及的逼着自己去做一些事情,好让自己无愧于自己。

但是,当我上个月的周末清晨,如往常一样吃着早餐,拿着IPAD看着网易新闻,突然看到他的姓出现在新闻里的时候,我真的是接受不了。因为他是我的朋友。原来我真的没法接受这样的死亡。尤其是,当他和我一样,才不到30岁的时候。

他是我认识了很久的老友,平头,戴着眼镜,斯斯文文。如果一定要我用一个形容词去形容他,那就是温和。

我和他识于微时。那时候我意气风发,真的觉得有音乐就不会有世界末日,于是决心组乐队,要好好的搞一把,用当时自己写在歌本上的话来说,“要在舞台上挥洒青春”。于是,我在同城的bbs里发帖找键盘手,他就回了我的帖子,几下交谈就约见面。他和我一样喜欢港乐,大为投缘,于是就成了莫逆之交。

年少时候的我脾气暴躁,常爱发火,尤其是玩乐队的时候。我作为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唱,不但爱和驻唱的酒吧里的客人闹别扭,也经常和乐队的吉他手吵架,有时候闹得快要不欢而散的时候,总有他在旁边帮着做和事佬,让大家不至于真的翻脸。我又是很容易冷静下来然后忏悔的人,这时候我总会感激他在,至少不会真的弄得那么僵,也意识到他在乐队里不可或缺的位置。

后来我离开了城市去外地工作,乐队无疾而终,乐队成员里好多也开始做“正事”——反正在中国,父母也不会觉得披头散发的鼓捣一些电子噪音是什么正事。我认真的去干IT民工,吉他手去干了房地产,鼓手出国留学,他和我一起到了外地。

那段时间我挺感谢有他在身边,因为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的确是很苦闷的。但大家也不用误会,他和我都不是GAY,他跟我一块来的原因,是因为在这边已经找到了工作,跑销售。我对这种整天要对人摆笑脸的事一贯做不来,所以没和他一块工作。

但是后来我做IT做得非常不开心,再加上一次几乎要了命的失恋打击,人生最黑暗的那段时间,他问我要不要一起来做。我真的动心了,因为做销售的那些明面、暗面的收入挺高的。而我也真的过去做了,似乎我做这一行还真的很有潜质,很快上手,不到三个月就已经到了经理级别,一个月的收入高过做IT一年的收入。

不过我又总觉得隐隐约约的不太好。主要原因是那些暗面的收入。虽然公司里每个人都拿,但是我拿得却并不安乐。这也许来源于从小我父亲对我的影响,他20岁进政府,当了一辈子公务员,战战兢兢的一步步从小科员成为局长,我也看着他的上司、他的同事、他的下属一个个进去,毁掉前程,所以一直都将我父亲的这种清廉刻进骨子里,知道有些该拿,有些不该拿。

本来我也是小富则安的人,赚大钱对我来说根本不是理想,对物质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尤其是在父母都不需要我供养的情况下,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更是悠然自得。所以我干了几个月,决定暗面的收入尽量少拿。但这时候问题来了,整个公司的经理都拿,你不拿,人家照拿不误;而且,就你不拿,人家觉得你是虚伪装清高,而且所有人都会排挤你。

我相信但凡经历过这种有中国特色的办公室政治学的人都明白我的处境。于是我经过深思熟虑,还是跟朋友说,我还是别干了。我朋友不解,我告诉了他原因。

没想到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只能希望你下次找到的工作比这更牛逼。

接着我们见面就很少了,甚至当他认识了女朋友,结婚,生子,我都因为各种原因没能赶上。在女儿满月酒的宴席上,我终于赶了过去,我送的礼物是一个大箱子,我让他打开。所有人都好奇是什么,打开之后,是各种各样的游戏机:PSP、PS2、PS3、XBOX、XBOX360、NDS、WII……

我这么对他说,我觉得像我们这么爱玩游戏的,一定得薪火相传下去。如果你小孩将来是一个漂亮的宅女,那不也挺好的么!

他笑着收下了,说我先替女儿玩着!看看会不会玩物丧志。

那一天我和他都喝得很醉。尽管我已经查出有酒精肝,依然和他干翻了一瓶茅台。这是我老家的酒,有情意结在。

后来我和他在天台上聊着人生。我说,我很羡慕你,现在有了老婆小孩,有了家。而我呢,还是和当年一样,渺然一身,依然还在凭吊音乐,寄托各种伤感。

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好羡慕的。我现在有责任感了,也不能像你一样,说辞职就辞职,说旅行就旅行。我现在做什么,考虑的都是我老婆会如何,我小孩怎么办。我要扛一家子了。

我说,那就最后今晚,和你放纵一下吧。

接着我拉着他去了过去熟悉的酒吧。尽管已经物是人非,老板和装潢都换了,但我和他还是一个拿着吉他,一个拿着键盘,合唱了一首《陈大文》。这是一首许志安的歌,我和他都很喜欢,陈大文是广东地区一个常见的名字,林夕写的是关于一个普通人如何生活的故事。我和他最后一直反复的唱着最后一句歌词:

早知道人生必须这么经过;早知道人生必须这么经过……

那天其实我是在胡乱弹。因为后来打篮球左手食指被刺伤折断,把位我已经完全不能正常的按了,好在这首歌全靠键盘,我还可以混过关。

两天后我回去,带着《陈大文》的回忆回去了。我继续着自己的生活,偶尔和他通个电话,聊聊近况。我告诉他书快出了,他说一定要我亲手送过去;有一天夜里突然聊到当年玩乐队时候的事,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于是对他说,既然现在大家都还算有点成绩了,也不在为生活奔波了,何不完成当年的心愿——重新聚在一起,出一张唱片呢?

当年的我们实在是太穷,虽然我写了一百多首歌,但因为没钱去录音室录歌,最后竟然一首录音都没留下,只有一堆拿磁带录的Demo。

他听了也大感兴趣,说那就开整吧!于是我开始联系其他几位,大家都还算有兴趣,决定2013年过完年就开始录一张唱片。我甚至还规划好了,这要是一张概念碟,以电影为主题,十首歌是原创,输出一个完整的电影概念;另外十首歌是翻唱,将当年我们最喜欢唱的那几首歌重新编曲。这个涉及到版权问题,所以就放在网上供大家免费下载……

我开始写歌,重新更改过去留下的一些旋律;想到什么点子,也随时和他沟通。

但是几个月前我联系不上他,打电话到家里,才知道他进去了。

不用问我也知道,肯定是钱的事。所以我赶紧去看他。

那天热得要命,我又非常的怕热,不停的流汗,拘留所的会客室闷得要命,衬衫全湿透了,好不容易等到他出来,一见面还和我开玩笑:现在我是左手哥了!

这个梗我不解释应该没几个人知道的。这是源自我和他都很喜欢的一部电影,刘德华和张学友主演的《江湖》。最后一幕是刘德华去监狱看张学友,张学友说的就是这句对白。

但是我真的笑不出。在那里又不方便问,我只能说,官司好打么?

他说,可能好打吧,我也不知道。现在他们把事情都推我身上了。我认栽。

我说,他们为啥这么做?

他说,我跟你一样,很多事都没掺和,但他们都有掺和。但是我不够他们聪明,所以我进去了,但他们都没事。

我说,那不叫聪明,那叫奸诈。你本来也不奸诈。

他说,这里其实不好待。我每天都被打得很惨,真的,《监狱风云》,《黑狱断肠歌》什么的,小时候看的港片全都来了一遍。

我说,唉……

面对好友的这番境地,我真的无能为力。没法帮他,律师?这样的案子一般律师没什么作用,有用的那些律师一开口就是七位数,根本请不起。于是我只能希望他们公司能念在同事一场,别做得那么绝,没想到公司就是摆明要杀一儆百,一定要他在里面蹲个好几年。

我还安慰他,我说我也有一朋友进去了,跟你差不多的情况,但他应该没几年就能出来。

他却神情黯然,连上次开玩笑的气力都没了,说我早就和律师商量过,这次没个十年我是出不来了。十年后我都40岁了,能干什么?现在我老婆要和我离婚……我妈身体不好,这事她一知道就住院了……我的人生全毁了。

这些事实都足够残酷,但我却没办法安慰他,这个曾经安慰我无数次的老友。

末了,我只能对他说:坚强下去,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他对我说:在这里只有希望才能撑着让我活下去。

那时候我已经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不对了。但最后还是在报纸上看见了一则“畏罪自杀”的新闻。

他撕了被单,趁着同仓的人都睡了,绑在铁杆上勒死了自己。

每天死去的人那么多,更何况是一个犯罪嫌疑人,更何况还是一个铁定是自杀的犯罪嫌疑人。这只是一则小小的花边新闻,但对于我而言,却是莫大的沉重。

我能明白认罪伏法这个道理,我也能够试着去理解一个曾经那么温婉那么平和的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到这样的不归路,但我无法理解的是,如果当初没走,死的那一个,会不会是我?

我和他一样,无法真正的做到同流合污。我选择了离开,他却继续做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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