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房客

那些唯唯诺诺与谨小慎微，只有在外漂泊的一族，才最明白。

身为房客

文/邓安庆

每天六点听到防盗门吱呀一声响起又咔嚓一声关上，我就知道是男房东出门了，不一会儿听到楼下电动车启动的声音。窗外还是黑黑的，睡在被子里都有点冷。七点钟，房东媳妇准时起床洗漱，她的孩子哭喊着想再睡一会儿，她准会说：“别睡了！”七点半我的闹钟响起，该是我起床上班的时候了。稍晚一点，卫生间就用不上了，住在隔壁的男生，或是住在斜对面的女生正在里面洗漱，得掐好时间点。

天真是凉了起来，爬出被窝，手脚冰凉。窗外阳光贴在对面的灰楼脸上，隐隐约约有麻雀的叫声和修水管的轰鸣声，也有人拖得很长的呼唤声，听不清是什么，仿佛是往白净的脸上抹了一丝胭脂。

一切忙毕，背着包出小区门去上班，有时听到身后叮铃铃自行车铃铛响，回头是住隔壁的男生，他笑着打招呼：“早上好啊！”我回了一声好。他骑车走的那条路上银杏叶黄了，阳光照耀下，暖融融的金色。走出小区，沿街道前走，拐过快餐店的门口，抬头他正在那里用餐，我们点头又笑了笑。街道上的车子开始多了起来。

回到住处常常就晚上九点了，轻轻地开门，轻轻地关上。房东媳妇不好惹。有时候在外面跟同事一起聚餐唱歌，我总忍不住看我手机上的时间，担心回去晚了，房东媳妇会过来敲我的门，指责我影响到他们一家的休息。住我斜对面的女生刚搬来的第二天，房东媳妇就跟她大吵了一架，起因是房东媳妇嫌那女生把厨房和洗澡间搞得一团糟——房东媳妇喜欢跟每一个搬来的女生吵架。

女生搬来之前的住户是一对儿男女朋友，房东媳妇跟他们为了房租晚交了一天或者晚上十一点男生上厕所冲马桶水声太大，吵了不止一次。她小小的个子跟尖脆的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吵架的当儿，男房东就会过来拉她：“好了好了，回去睡觉吧。”房东媳妇甩掉房东的手：“就你没用！你看他深夜十一点还噼里啪啦地搞这么响，你都不管管。”房东摇摇头，又默默地回房间了。

我很怕碰到她，有时候在房间看书，听到她的声音，心里就莫名紧张起来，生怕她走路的声音通往我的房门。偶尔在厨房碰到，她沉默地洗锅，我沉默地拿水壶，待要走时，她会突然说：“你在房间里凳子不要在地上拖，那是木地板，容易划坏的。”我喏喏地答应着。

房东夫妇出远门时，房东的岳母便从乡下过来照顾孩子。每天六点钟便听见那老人家起床在厨房做饭，噼里啪啦，在房间里听得真切，过一会儿便在床上闻到煎豆腐的香味儿。有一次我睡眼朦胧地感叹了一句真香啊！过了几分钟听见敲门声，开门老人家端着碗鸡蛋面站在那里，说：“吃吧！吃饱了好上班！”我怎么推辞都不行，老人家叫我千万别客气。

有时候是房东的爸爸过来，一位结实黝黑的老人，默默地走在客厅里抽烟。我下班回来，他会抬头看看我，点点头：“回来了？！”我说是啊。此时，房东那七岁的小儿子从房间奔出来，拿着一本童话集，让他爷爷讲给他听，见到我也是脆脆的一声：“叔叔回来了？！”我又笑着回应他：“是啊是啊。”

没有房东媳妇在的房子，每一个人都感觉轻松许多。平日里见到隔壁的男生和斜对面的女生，我都只是打个招呼，现在在厨房碰到面也开口问问各自要做什么菜。有时双休从书店看书回来，隔壁的男生在厨房炖肉，肉香厚厚的。他见我笑了笑：“回来了？”我点点头，抱着买来的几本书进了自己的房间。他在厨房做饭的声音小了好多了，轻轻地开冰箱，轻轻地洗碗，轻轻地拿盆子。我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时候晚上回来经过厨房，看见男生在教女生炒菜，男生边做边讲，女生边上听着，我默默走开。在房间看了会儿书，只听见那女生对男生说：“我电脑坏了，能帮我重装系统吗？”男生说：“我不会。”女生说：“你进来试试。”男生说：“我真不会。”接着听到关门的声音，不知是哪家的门。此时我又忍不住笑起来。

当房东夫妇再次回来时，房东媳妇又来敲各家的门，说那厨房的洗水槽有菜叶没有清理干净，“你们住在这儿，就要把这儿弄得干干净净的，知道吗？我讨厌脏的人。”我们都说好的。

房东媳妇说完我们后又去厨房做饭，对在房间里陪着孩子做作业的房东说：“你当初娶我合着是为了让我当你的免费保姆啊？白天做牛做马上班挣钱，下班还要回来给你们做饭洗碗，大半夜的你想要了我还要给你，也不管我高兴不高兴，我都不能收你的钱！我图个什么啊你说！”说着说着，厨房里传来咄咄咄咄剁肉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见她拿着抹布蹲在客厅的地上，喷着稀释后的洗洁精，一寸寸的擦拭。在顶灯的照耀下，地面干净得放光。

有一天下班回来，刚一开门，就看见男生和女生各自靠在自己房间的门口说话。这在平时是不可思议的，我们一回来都是直接进房间锁上门，生怕房东媳妇说我们太过吵闹。此时，他们停住说话，一起看我，女生问：“你收到房东的短信没有？”我赶紧掏出手机，果然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房东发来的，上面说他们搬到另外一个房子去了，这里还让我们继续租住，要保持房间干净，不能吵闹。

看完短信，我再看他们，都跟我一样兴奋的表情：“太好了！”我们相视而笑。我奔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来，“啊，这沙发我还从来没有坐过！”男生奔到饭桌那头的高背椅子上坐下：“啊，我也没坐过这个椅子。”女生说：“你们就这点出息！我们应该开个party，好好庆祝一下！”

第二天刚打开门，男女室友在吃饭，开了红酒，还有牛排和玉米，男生酒喝多了脸红扑扑的，女生谈笑风生精力充沛，见我回来招呼道：“来，喝一杯！我给你留了一块牛排！”我说吃过饭了，酒就不喝了。女生咂舌：“你们两个男生，真是跟个女人似的！来来来，干了这一杯，咱们斗地主！”我笑说：“你是个真汉子！”

房东搬走后的几天，回去都是轻快的心情。开门就能闻到饭香，隔壁男生正在厨房忙活，见我便问：“吃没？来吃点儿吧。”我笑说吃过了。一会儿听到女生冲到厨房，“哇，好香啊！我能吃点吗？这粥我喝点吗？”男生说：“你吃吧。也给他留点。”我在房间回应：“不用了，我不饿。”“那我就多吃一点。”女生说。

肉香飘来，一阵阵的。终究抵挡不住肉香，我冲到厨房去，跟女生一起看隔壁男生做红烧肉，放酱油、白糖，慢炖收汁，香得鼻子只挠挠，做好后装盘，男生让我们尝尝怎么样，我一块，女生一块，我再一块，女生再一块，盘子里空了一半。

吃完饭，男生洗锅，女生扫地，我去买扑克牌和瓜子。一切忙毕，开始斗地主。我输得最惨，被罚买苹果。苹果微酸，瓜子壳堆了一堆。开始取绰号，我叫小灰，原因是看房东没搬走时，我连大厅的沙发都不敢坐，话都不敢大声说；我给女生取名蚊子，说她大大咧咧欠拍；给男生取名小白，适合干家务，家居好男人。而在说话的当儿，一听到楼道那边传来的声响，我们都莫名地相互看了看，等那上楼的声音越来越小，确定不是房东媳妇突然杀回来，我们又笑谈起来。

离我们的租房期限只有三个月了，我不止一次地想房子一到期我就赶紧找新的住处。现在房东一家搬走，我、男生、女生，都不想搬走了。毕竟搬家太麻烦。我们现在知道房东一家原来是二房东，他跟大房东签的租赁合同。而如果能直接找到大房东把房子续租下来，我们就能继续住下去。虽然房东媳妇不在，我们依旧把地板拖得干干净净的，厨房也做到一尘不染，这样的话大房东看到，没准儿就同意租给我们。

我们坐在客厅里一边斗地主一边商量，怎么从二房东那里套到大房东的联系方式，怎么跟大房东谈判，怎么压低房租。很不幸的是我又输得很惨，被罚去小区外面的超市买薯片回来大家吃。

出门一看，城市像是完全浸泡在抹布水里一般，呼吸的空气都是湿臭的。走回来的路上，感觉胸口沉闷，咽喉疼痛。风吹落了槐树叶子，路灯的灯光晕黄，寒气一点点渗进身子里。路上少有的几个行人有些已经戴上了口罩，他们都纷纷往家里赶。

走进小区，再次抬头看我住的地方，雪亮的灯光从窗口潽出，他们一定还在聊天欢笑，站在冷冷的空气里我心里暖暖的——第一次我有了一点家的感觉，而不是一个纯粹的住所。我拿着一大包零食，冲上楼梯，心中默念：“大房东，你一定会续租给我们的。一定的！”（来源）

- 猜你喜欢 -

- 更多精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