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典美文欣赏余光中:我的四个假想敌
2015.11.18-12:42:06 - 分类:生活
人人都说,女儿是父亲上辈子的情人,因此,父亲对于女儿有一份特殊的疼爱在里面。对于女儿的人际圈中的异性,父亲会有一种假想敌的即视感。在女儿要嫁人的时候,父亲是最想大哭一场的,眼看着自己的“小情人”要嫁人了,心里是百般的不舍。
二女幼珊在港参加侨生联考,以第一志愿分发台大外文系。听到这消息,我松了一口气,从此不必担心四个女儿通通嫁给广东男孩了。
我对广东男孩当然并无偏见,在港六年,我班上也有好些可爱的广东少年,颇讨老师的欢心,但是要我把四个女儿全都让那些“靓仔”、“叻仔”掳掠了去,却舍不得。不过,女儿要嫁谁,说得洒脱些,是她们的自由意志,说得玄妙些呢,是因缘,做父亲的又何必患得患失呢?何况在这件事上,做母亲的往往位居要冲,自然而然成了女儿的亲密顾问,甚至亲密战友,作战的对象不是男友,却是父亲。等到做父亲的惊醒过来,早已腹背受敌,难挽大势了。
在父亲的眼里,女儿最可爱的时候是在十岁以前,因为那时她完全属于自己。在男友的眼里,她最可爱的时候却在十七岁以后,因为这时她正像毕业班的学生,已经一心向外了。父亲和男友,先天上就有矛盾。对父亲来说,世界上没有东西比稚龄的女儿更完美的了,唯一的缺点就是会长大,除非你用急冻术把她久藏,不过这恐怕是违法的,而且她的男友迟早会骑了骏马或摩托车来,把她吻醒。
我未用太空舱的冻眠术,一任时光催迫,日月轮转,再揉眼时,怎么四个女儿都已依次长大,昔日的童话之门砰地一关,再也回不去了。四个女儿,依次是珊珊、幼珊、佩珊、季珊。简直可以排成一条珊瑚礁。珊珊十二岁的那年,有一次,未满九岁的佩珊忽然对来访的客人说:“喂,告诉你,我姐姐是一个少女了!”在座的大人全笑了起来。
曾几何时,惹笑的佩珊自己,甚至最幼稚的季珊,也都在时光的魔杖下,点化成“少女”了。冥冥之中,有四个“少男”正偷偷袭来,虽然蹑手蹑足,屏声止息,我却感到背后有四双眼睛,像所有的坏男孩那样,目光灼灼,心存不轨,只等时机一到,便会站到亮处,装出伪善的笑容,叫我岳父。
我当然不会应他。哪有这么容易的事!我像一棵果树,天长地久在这里立了多年,风霜雨露,样样有份,换来果实累累,不胜负荷。而你,偶尔过路的小子,竟然一伸手就来摘果子,活该蟠地的树根绊你一跤!
而最可恼的,却是树上的果子,竟有自动落入行人手中的样子。树怪行人不该擅自来摘果子,行人却说是果子刚好掉下来,给他接着罢了。这种事,总是里应外合才成功的。当初我自己结婚,不也是有一位少女开门揖盗吗?“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说得真是不错。不过彼一时也,此一时也。同一个人,过街时讨厌汽车,开车时却讨厌行人。现在是轮到我来开车。
好多年来,我已经习于和五个女人为伍,浴室里弥漫着香皂和香水气味,沙发上散置皮包和发卷,餐桌上没有人和我争酒,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戏称吾庐为“女生宿舍”,也已经很久了。做了“女生宿舍”的舍监,自然不欢迎陌生的男客,尤其是别有用心的一类。但自己辖下的女生,尤其是前面的三位,已有“不稳”的现象,却令我想起叶慈的一句诗:
一切已崩溃,失去重心。
我的四个假想敌,不论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学医还是学文,迟早会从我疑惧的迷雾里显出原形,一一走上前来,或迂回曲折,嗫嚅其词,或开门见山,大言不惭,总之要把他的情人,也就是我的女儿,对不起,从此领去。
无形的敌人最可怕,何况我在亮处,他在暗里,又有我家的“内奸”接应,真是防不胜防。只怪当初没有把四个女儿及时冷藏,使时间不能拐骗,社会也无由污染。现在她们都已大了,回不了头。
我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鬼鬼祟祟的地下工作者,也都已羽毛丰满,什么力量都阻止不了他们了。先下手为强,这件事,该乘那四个假想敌还在襁褓的时候,就予以解决的。至少美国诗人纳许(Ogden Nash,1902-1971)劝我们如此。
他在一首妙诗《由女婴之父来唱的歌》(Song to Be Sung by the Father of Infant Female Children)之中,说他生了女儿吉儿之后,惴惴不安,感到不知什么地方正有个男婴也在长大,现在虽然还浑浑噩噩,口吐白沫,却注定将来会抢走他的吉儿。于是做父亲的每次在公园里看见婴儿车中的男婴,都不由神色一变,暗暗想:“会不会是这家伙?”
想着想着,他“杀机陡萌”(My dream, I fear, are infanticidle),便要解开那男婴身上的别针,朝他的爽身粉里撒胡椒粉,把盐撒进他的奶瓶,把沙撒进他的菠菜汁,再扔头优游的鳄鱼到他的婴儿车里陪他游戏,逼他在水深火热之中挣扎而去,去娶别人的女儿。足见诗人以未来的女婿为假想敌,早已有了前例。
不过一切都太迟了。当初没有当机立断,采取非常措施,像纳许诗中所说的那样,真是一大失策。如今的局面,套一句史书上常见的话,已经是“寇入深矣!”女儿的墙上和书桌的玻璃垫下,以前的海报和剪报之类,还是披头,拜丝,大卫·凯西弟的形象,现在纷纷都换上男友了。至少,滩头阵地已经被入侵的军队占领了去,这一仗是必败的了。记得我们小时,这一类的照片仍被列为机密要件,不是藏在枕头套里,贴着梦境,便是夹在书堆深处,偶尔翻出来神往一番,哪有这么二十四小时眼前供奉的?
这一批形迹可疑的假想敌,究竟是哪年哪月开始入侵厦门街余宅的,已经不可考了。只记得六年前迁港之后,攻城的军事便换了一批口操粤语的少年来接手。至于交战的细节,就得问名义上是守城的那几个女将,我这位“昏君”是再也搞不清的了。
只知道敌方的炮火,起先是瞄准我家的信箱,那些歪歪斜斜的笔迹,久了也能猜个七分;继而是集中在我家的电话,“落弹点”就在我书桌的背后,我的文苑就是他们的沙场,一夜之间,总有十几次脑震荡。那些粤音平上去入,有九声之多,也令我难以研判敌情。现在我带幼珊回了厦门街,那头的广东部队轮到我太太去抵挡,我在这头,只要留意台湾健儿,任务就轻松多了。
信箱被袭,只如战争的默片,还不打紧。其实我宁可多情的少年勤写情书,那样至少可以练习作文,不致在视听教育的时代荒废了中文。可怕的还是电话中弹,那一串串警告的铃声,把战场从门外的信箱扩至书房的腹地,默片变成了身历声,假想敌在实弹射击了。更可怕的,却是假想敌真的闯进了城来,成了有血有肉的真敌人,不再是假想了好玩的了,就像军事演习到中途,忽然真的打起来了一样。真敌人是看得出来的。
在某一女儿的接应之下,他占领了沙发的一角,从此两人呢喃细语,嗫嚅密谈,即使脉脉相对的时候,那气氛也浓得化不开,窒得全家人都透不过气来。这时几个姐妹早已回避得远远的了,任谁都看得出情况有异。万一敌人留下来吃饭,那空气就更为紧张,好像摆好姿势,面对照相机一般。平时鸭塘一般的餐桌,四姐妹这时像在演哑剧,连筷子和调羹都似乎得到了消息,忽然小心翼翼起来。
明知这僭越的小子未必就是真命女婿,(谁晓得宝贝女儿现在是十八变中的第几变呢?)心里却不由自主升起一股淡淡的敌意。也明知女儿正如将熟之瓜,终有一天会蒂落而去,却希望不是随眼前这自负的小子。
当然,四个女儿也自有不乖的时候,在恼怒的心情下,我就恨不得四个假想敌赶快出现,把她们统统带走。但是那一天真要来到时,我一定又会懊悔不已。我能够想象,人生的两大寂寞,一是退休之日,一是最小的孩子终于也结婚之后。
宋淇有一天对我说:“真羡慕你的女儿全在身边!”真的吗?至少目前我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可羡之处。也许真要等到最小的季珊也跟着假想敌度蜜月去了,才会和我存并坐在空空的长沙发上,翻阅她们小时相簿,追忆从前,六人一车长途壮游的盛况,或是晚餐桌上,热气蒸腾,大家共享的灿烂灯光。人生有许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纹,总要过后才觉得美的。这么一想,又希望那四个假想敌,那四个生手笨脚的小伙子,还是多吃几口闭门羹,慢一点出现吧。
袁枚写诗,把生女儿说成“情疑中副车”,这书袋掉得很有意思,却也流露了重男轻女的封建意识。照袁枚的说法,我是连中了四次副车,命中率够高的了。余宅的四个小女孩现在变成了四个小妇人,在假想敌环伺之下,若问我择婿有何条件,一时倒恐怕答不上来。
沉吟半晌,我也许会说:“这件事情,上有月下老人的婚姻谱,谁也不能窜改,包括韦固,下有两个海誓山盟的情人,‘二人同心,其利断金’,我凭什么要逆天拂人,梗在中间?何况终身大事,神秘莫测,事先无法推理,事后不能悔棋,就算交给二十一世纪的电脑,恐怕也算不出什么或然率来。倒不如故示慷慨,伪作轻松,博一个开明父亲的美名,到时候带颗私章,去做主婚人就是了。”
问的人笑了起来,指着我说:“什么叫做‘伪作轻松’?可见你心里并不轻松。”
我当然不很轻松,否则就不是她们的父亲了。例如人种的问题,就很令人烦恼。万一女儿发痴,爱上一个耸肩摊手口香糖嚼个不停的小怪人,该怎么办呢?在理性上,我愿意“有婿无类”,做一个大大方方的世界公民。但是在感情上,还没有大方到让一个臂毛如猿的小伙子把我的女儿抱过门槛。
现在当然不再是“严夷夏之防”的时代,但是一任单纯的家庭扩充成一个小型的联合国,也大可不必。问的人又笑了,问我可曾听说混血儿的聪明超乎常人。我说:“听过,但是我不希罕抱一个天才的‘混血孙’。我不要一个天才儿童叫我Grandpa,我要他叫我外公。”问的人不肯罢休:“那么省籍呢?”
“省籍无所谓,”我说,“我就是苏闽联姻的结果,还不坏吧?当初我母亲从福建写信回武进,说当地有人向她求婚。娘家大惊小怪,说‘那么远!怎么就嫁给南蛮!’后来娘家发现,除了言语不通之外,这位闽南姑爷并无可疑之处。这几年,广东男孩锲而不舍,对我家的压力很大,有一天闽粤结成了秦晋,我也不会感到意外。如果有个台湾少年特别巴结我,其志又不在跟我谈文论诗,我也不会怎么为难他的。至于其他各省,从黑龙江直到云南,口操各种方言的少年,只要我女儿不嫌他,我自然也欢迎。”
“那么学识呢?”
“学什么都可以。也不一定要是学者,学者往往不是好女婿,更不是好丈夫。只有一点:中文必须精通。中文不通,将祸延吾孙!”
客又笑了。“相貌重不重要?”他再问。
“你真是迂阔之至!”这次轮到我发笑了。“这种事,我女儿自己会注意,怎么会要我来操心?”
笨客还想问下去,忽然门铃响起。我起身去开大门,发现长发乱处,又一个假想敌来掠余宅。
一九八〇年九月于台北
- 猜你喜欢 -
- 更多精彩 -
- 热点阅读 -
洗完澡会改善鸡皮肤吗?
洗完澡会改善鸡皮肤吗? 每当夏天来临,很多人都纷纷穿上短袖和短裙,露出了他们的美丽肌肤。有些人却因为鸡皮肤而感到尴尬和不自信。洗完澡真的能改善鸡皮肤吗?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来探讨一下。 我们来看 …
怎样去除斑点?
斑点是我们面对的一个常见问题,有时候它们会让我们感到非常困扰。怎样去除斑点呢?下面我将从多个角度给大家分享一些方法和建议。 要想去除斑点,我们需要了解产生斑点的原因。斑点的形成常常与皮肤老化、 …
维生素E能不能用来涂脸?怎么涂最好?
关于维生素E涂脸,我相信大家都有些疑虑。维生素E真的可以用来涂脸吗?如果可以,怎样使用才能达到最佳效果呢?今天,我们就来一起探讨一下这个话题。 我们需要了解一下维生素E对皮肤的功效。维生素E是一种 …
精华液有什么作用?适合几岁开始用?
精华液是指一种高浓度的保养品,内含多种活性成分,能够深层滋养肌肤,提升肌肤的修护能力。那么精华液到底有什么作用呢?适合几岁开始用呢? 精华液能够有效改善肌肤质地。随着年龄的增长,皮肤会逐渐失去 …
如何去除粉刺?
要除掉粉刺,首先我们需要了解它们的形成原因。粉刺多半是由于皮肤过油、毛孔堵塞和细菌感染所导致的。该怎样才能有效地去除它们呢? 一种简单而有效的方法是保持面部清洁。每天早晚用温水和温和的洗面奶洗 …
如何修复痘坑?
痘坑,这个让人苦恼的问题,已经困扰了无数人。别灰心,其实你可以通过一些方法来修复这些痘坑。今天就让我来给大家分享一下如何修复痘坑吧! 我们需要知道什么是痘坑。痘坑是由于长期的青春痘、痤疮等皮肤 …
哪家祛痘最好?
作为一名经验丰富的美容师,我想回答大家都关心的问题:哪家祛痘最好? 我们需要了解痘痘形成的原因。痘痘主要是由于皮肤油脂分泌过多导致毛孔堵塞,再加上细菌感染所引起的。因此,治疗痘痘需要从源头入手 …
激光去胎记能彻底根除吗?
激光去胎记是一种常见的治疗方法,可以有效减轻或去除胎记。是否完全去除胎记取决于多个因素。胎记的类型和颜色是影响治疗结果的重要因素之一。有些胎记较为浅表,使用激光治疗后可以完全去除,而有些较深 …
妈妈这样告诉出嫁的女儿
妈妈这样告诉自己的女儿,爸爸这样告诉自己的儿子。父母给婚姻中子女的建议,婚姻要靠两人合力经营。 妈妈这样告诉自己的女儿: 妈妈说,生气的时候不要吵架,可以不说话,不洗他衣服,但是,不要和他吵架 …
17岁男生该怎么用护肤品?
对于17岁的男生来说,护肤是一项重要的自我保健工作。正确使用护肤品可以有效地改善皮肤状况,让你拥有更加健康、亮丽的肌肤。 选择适合自己的护肤品非常关键。不同的皮肤需要不同的呵护,因此在购买护肤品 …
月桂亚氨基二丙酸钠在化妆品中的护肤功效和作用及副作用
月桂亚氨基二丙酸钠是一种表面活性剂,常用于化妆品中作为起泡剂和清洁剂。它可帮助去除皮肤表面的污垢、油脂和残留物,有助于使皮肤感觉清爽干净。 对于敏感肌肤来说,如果化妆品中的月桂亚氨基二丙酸钠含 …
面膜多余的精华液可以留着用吗?
面膜的精华液并不适合留着再用。 因为它们不仅功效有限,还可能存在安全隐患。虽然精华液中含有“精华”这个词,但其实并不一定含有高浓度的功效成分。 而且,很多时候精华液中的粘稠感是通过添加增稠剂来实 …
皮肤瘙痒怎么办才能快速痊愈又省钱?
皮肤瘙痒是一种常见的皮肤问题,很多人都会经历。如果你想快速痊愈并省钱,可以考虑以下几点建议: 要注意保持皮肤的干净和卫生,避免接触到过敏原或刺激性物质。可以选择温和的洗涤剂和清洁用品,不要过度 …
隆鼻手术价格差异大吗?为什么综合隆鼻和普通隆鼻价格相差无几?
隆鼻手术价格差异大吗?为什么综合隆鼻和普通隆鼻价格相差无几? 隆鼻手术一直以来都是受到大众关注的美容项目之一,因为它可以改善脸部轮廓,让人看起来更加立体和自信。对于很多人来说,隆鼻手术的价格却 …
随便敷面膜会怎么样?
乱敷面膜的危害有很多,首先是可能导致皮肤过敏。每个人的皮肤类型和敏感程度都不同,如果随意乱敷不合适的面膜,可能会引发皮肤过敏反应,如红肿、瘙痒、起疹等。这对于想要改善皮肤问题的人来说无疑是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