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

2014.01.10 -

一、

暑假快要结束,我要离开了,她送我和妈妈走,用她裹过的小脚迈着蹒跚的脚步。到了镇里的街道上,我们等车,她走进街边的小店,过了一会,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两袋话梅,她走到我身边,把两袋话梅递给我。

我没立即拆开吃,我舍不得吃。

等了一会,中巴来了,我带着两袋话梅走向中巴,边走边回过头看她,她说:"放寒假的时候再来。"

我说:"嗯!"

上了车,我们隔着车窗望着,招手。

这几乎是我童年的每个暑假和每个寒假都会发生的情景。她是家公(方言,外公的意思)的母亲,在我们那边,我叫她"太太"。她和我家公、家婆住在一起,在乡下,离我家所在的池州市区有23公里,那个地方叫"梅街镇"。

我带着两袋话梅坐在车上,就像带着在梅街度过的一整个假期时光坐在车上,又好像我只要带着这两袋话梅,梅街的假期时光就还在延续着,没有结束,而只要我吃了它们,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太太

二、

有一年暑假,我和妈妈要回去了,太太、家婆跟我们一起坐车来到了城里,来到了我家,她们要在我家住几天。我觉得特别开心。因为太太已经80多岁了,所以很少坐车去什么地方,那次是她第一次来我家。有太太和家婆陪着,看着在家婆家也看的电视剧《西游记》,就觉得梅街的假期时光还在继续,就连每次从梅街回来后对城里产生的厌恶感都减轻了。可我一边开心着,一边又担心着太太和家婆离开的那天会很快到来,因为我知道,这持续不了几天。大概不到一个礼拜,太太和家婆就回梅街了。一来是因为她们住惯了农村,在这里不大住得惯;二来是因为家里还有农活要做,家婆着急。

太太和家婆一走,我的好时光就彻底结束了,她们呆在我家的这几天,让我更加想念她们,想念梅街。接着很快就开学了,我又看见了那些让我讨厌的同学。

三、

童年的我不太爱出去跟别的小孩玩。在家婆家度过的暑假寒假,我大部分时间都呆在屋里看电视,或是带我大舅家的小表妹玩,而太太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她的那张用了很多年的木头躺椅上或坐着或躺着,所以,我跟太太在一起的时间是最多的。很多时候,就只有我、太太、小表妹三个人在家。

电视里放的电视剧,太太都是看不大懂的,常常看着看着她的头就困得往下低,低到一定程度,身体就不稳了,于是头又反弹似的抬起来一点,可很快,又开始往下低。我调皮地拍一拍或摇一摇太太,说:"又点头啦?"

四、

我喜欢躺在竹床上,看着夏夜里的星空,听太太在一旁讲各种各样的事情,有时候,她会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太美妙了。感觉整个星空就是一个超级大的天花板,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这片天地了,好像天空在向待在世界一隅的我展示祂私密的作品,好像我待在夜的中心,轻松自在无忧无虑得不像话。有时候附近的一个爷爷会过来跟她谈天,我喜欢听他们谈天,听他们两个老人家的谈天,真像是被按摩着,特别舒服。因为时间隔得太久,他们说的故事我已经都忘了,只记得他们有时候说的东西很是稀奇古怪,可以说是奇幻故事,但我那时都觉得那是真的,浩渺的夜空加深了故事带给我的神秘感,我又害怕又很有兴趣地听下去。

五、

小学时候的某年暑假,她给了我一块钱,让我去买一只皮蛋,也可以给我自己买一只,如果我不想吃,那就把剩下的五毛钱还给她。我不想吃皮蛋,但我十分乐意去买,因为我可以把剩下的五毛钱据为己有。等我买了一只皮蛋回来,太太向我要那剩下的五毛钱,我说:"给我了吧,就五毛钱。"

太太说:"不给,五毛钱我还有用。"

我说:"你怎么这么抠啊。"

太太说:"太太就是这么抠。"

僵持了半天,太太还是执意要我把五毛钱还给她,我把五毛钱扔给她,说:"还就还!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还懒得要呢!"然后咚咚咚地跑到楼上去了。

我待在楼上,觉得很生气,心里一遍遍地骂太太,骂她抠门,骂她是个小气鬼,骂她对我一点都不好。我在楼上待了很长时间不肯下去,以此来表达我的愤怒和抗议,好像我一下去我就输了,好像我再也不会下去了。

太太在楼下大声说:"贵齐,你还不下来啊。"

我说:"不下来,我不想跟你讲话!"

然后我跺了一下地板。

太太说:"你还生太太的气啊?五毛钱给你去嘛!"

我说:"你给我我也不要了,我不稀罕。"

我听见太太笑了笑,然后她继续劝我下来,劝了我老半天,我才假装很不情愿地,脚步有气无力地拖着下来了,接过了太太手中的那五毛钱。

六、

同样是小学时候的某年暑假,我大姨家的表弟小靖也在家婆家,大舅带着我和他去河里捉海子(家婆那边把螃蟹叫做"海子"),在去之前太太就极力反对,她怕我和小靖着凉。但我和小靖都非常想去,我们说:"不要紧的哦,我们要去。"

她说:"那你们不准下河,让你们大舅下河去捉。"

大舅说:"好哦,我不让他们下河就是。"

说完,大舅向我们使了个眼色。

我们偷着乐,都说好。

我们怎么会不下河呢?我们当然要下河,要不然有什么意思啊?

我们下到河里以后,大舅对我们说:"你们待会就讲,大舅不让我们下河,是你们自己非要下去的。要不然你们太太肯定要骂我。"

我们都兴奋地说好。

捉海子很好玩,它们一般都在石头底下藏着,我们搬掉了很多块石头,捉了很多海子,放在篮子里带了回去。太太看我和表弟的裤腿是卷起来的,都湿漉漉地滴着水,她的脸色就变了,她说:"我不是讲让你们不要下河吗?是不是你们大舅让你们下河的?"

我们都说不是,是我们自己要下河的。但她还是瞪着大舅,把大舅给数落了一番。

她对我和小靖说:"你们简直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你们不听我的话,那我不喜欢你们的,那你们还是家去,不要待在家婆家了。"

我们撒娇卖萌哄了她一番,她才转怒为笑。

不过后来初中时候的某年暑假,我和表弟爱上了去河里戏水和洗澡,太太并没有像当年那样反对,我们很轻松地就取得了她的同意,于是我们每天都会去河里洗澡,每天穿着内裤出去,然后湿漉漉地回来。也不过才短短两三年吧,她在这点上就由硬而变得这样软,现在回想起来,觉得可能是太太越来越老了的缘故,那时,她都快九十岁了。

七、

初二的寒假。大年三十的晚上,家婆烧好菜了,该吃年夜饭了。我、爸妈、小舅都去厨房端菜,太太高兴,也迈着颤颤巍巍的步子去端菜,我们都让她别端,但她笑着说没事。可是并没有没事----太太端菜的时候摔了一跤,我们都担心地埋怨她:"叫你别端嘛。"

从这以后,太太一定要拄着拐杖才能走路,而且速度慢了许多。她坐着的时间比以前更多了。

八、

初三那年暑假。这年暑假可以说是一座分水岭,从此以后在家婆家度过的日子,就不同了,就再也没有以前那么美好了。

那是我刚到外婆家的那天深夜,我正在睡觉,突然听到家婆的叫喊声,她叫:"振华(家公的名字),振华,你怎么了?!"我当时是和小舅睡在一起的,我们都跑出房间,看到家公倒在地上,我们赶紧一起把家公扶了起来。坐起来的家公嘴角歪斜着,流着口水,无法说话。过了一会,妈妈、大姨还有太太,也都从房间出来了。我们也叫来了住在对面的大舅和大舅母。大人们说家公应该是中风了,大概是吃了今天的那只仔公鸡。那只鸡是家公家婆特地杀了烧给我和妈妈吃的。

我说:"都怪我,要是我没来,就不会吃鸡了。"

太太和家婆都说:"不怪你,怎么能怪你呢。"

大人们把镇里唯一的一个赤脚医生叫了来,医生说要赶紧送医院,但晚上镇里是没有车的,只有等到第二天早上搭车把家公送去城里的医院。夜里剩下的时间,我们当然都没睡。在等待天亮的时间里,只有太太几乎是一言不发,表情凝重。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把家公送到了城里的医院,我们没让家婆和太太去,因为太太腿脚不便,而家婆需要照料太太。家公被诊断为"脑溢血",而且我们还收到了病危通知单。在被窝里光着身子,阴茎接着导尿管,打着吊瓶,无法说话,只能吃流食的家公在医院里的病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在这一个多月里,他的几个孩子轮流照顾着他,我有时候也会跟他们一起照顾,家婆有时会早上乘车来城里照顾家公,下午乘车回镇里。我不知道在这一个多月里,没见到自己病危中的儿子一面而又不能前来看望的太太是怎么度过的。

一个多月后,家公被带回了家里,仍处在病危中,但昂贵的住院费大人们付不起了,只有买了些药回去给家公打吊瓶。但没过多久,家公就去世了。家公闭上眼睛的那刻我不在,我无法想象那一刻目睹自己才六十岁的儿子死去的太太有多么悲痛。

九、

家公去世以后,每次待在家婆家,总感觉没有以前那么热闹了。过年的时候,围桌而坐的还是往年的人,只是少了家公,少了家公就少了许多许多的热闹,以前的热闹就像是另一个年代的情景。

家公的去世加速了太太的衰老,渐渐地,她双腿的状况变得越来越差,直到再也不能站起来了,她变得越来越瘦,她得了老年痴呆症,神智变得越来越不清楚。她几乎没再出过她的那个房间,她一个人待在那个房间里,和她的那把躺椅形影不离。她在房间里面吃饭喝水,每顿饭她都吃大约小半碗,有时连小半碗都吃不下去。她在房间里面小便大便,有时候还会尿在身上,因此房间的气味变得难闻。她被双腿完全困住了。有时候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她就大声喊我家婆:"腊云,腊云,外面怎么搞的?"现在想起她那很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的样子,就觉得很难过。

高二下学期因父母在上海做生意,他们就安排我住校。在住校的日子里,我经常会在周末的时候去家婆家。高二下学期结束后的暑假,我去了上海,在父母那里呆了一个多月,然后我从上海回到池州,我没回城里的家,我刚从上海到池州的大巴上下来,就拎着沉甸甸的行李,直奔汽车站,坐上池州开往梅街的中巴。到了家婆家,我首先就走进太太的房间,我喊:"太太!"

一个多月没见,太太见我进来,以为是一个陌生人进来了,她问:"你是谁?" 

我愣了一下,笑着说:"是我啊。"

太太微笑了,她说:"哦,是小靖啊?"

我说:"不是啊,我是贵齐啊。"

她又仔细看了看我,然后恍然大悟地说:"贵齐啊,我贵齐来了。"

我把手伸向她的手,握住她的手,她也紧紧握住我的手,这时我注意到她的手----那么瘦,青筋根根可数,完全是皮包骨头,而以前我们握着对方的手时,她的手带给我的触感是那么厚实。我再看看她的脸,两颊下陷得厉害,下巴变得尖尖的。以前的衣服穿在她的身上显得很大很空。以前那个圆圆的老太太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整个人都小了一号。

我说:"你的手怎么这么瘦了?"

她说:"太太老了哦,太太要不行了哦。"

我说:"瞎讲。"

她说:"在家婆家待几天?"

我说:"一个星期。"

她点点头,说:"那好,那好哦。"

说到瘦,我还想到有天晚上,家婆说她手发麻,抱不了太太,让我帮忙把太太抱到床上去,我俯身抱起太太,吓我一跳----太太怎么变得这么轻?我毫不费力地将她抱到了床上。

太太笑着说:"我贵齐有用了哦。"

住校的日子里,每次待在家婆家,总会无意识地忽视太太的存在,好像她是一个整体之外的存在,因为她只能呆在她的那个难闻的房间里,我们不能再像以前一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她的身体状况恶化之前,我有时会跟她睡在一起),一起看电视,她不能再坐在夏夜的星空下扇着蒲扇给竹床上的我赶蚊子,而我也很少再躺在竹床上看夏夜的星空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我只有在意识到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陪她说话了的时候,才会走进她的房间陪她说会话,更多的时候,我只顾做自己的事情。我总看见她像以前一样坐在躺椅上头往下低着打瞌睡,这个时候,我就觉得她的样子像个很小的小孩子。现在想来,真是觉得那时应该多陪陪她的,那时的我知道,太太的一生正在迅速滑向终点。

我听到过太太对服侍她的家婆乱发脾气:"你就巴望着我死是吧?我死了你就快活了。我就不死,我还有的是日子活呢!"

家婆忍气吞声。

太太骂得太重了,我为家婆感到委屈。家婆的身体也不好,不仅要操劳农活和家务,还要服侍太太的饮食起居。家婆有时会向我妈抱怨太太的脾气,我妈说:"你就忍着点吧,她也怪可怜的,天天待在房里不能出去。"

为什么没人给太太买轮椅呢?我当时没想到,那大人们呢?我们是不是都忽略了这个孤独的老太太心里的感受?我们是不是都不够孝顺?

十、

高三上学期的一天中午,放学之后,我去亲戚家吃饭,吃饭的时候,亲戚对我说:"你妈让你明天去你家婆家。"

我说:"怎么了?我妈回来了?"

我想起我已经有些日子没去家婆家了。

她说:"你老太太去世了,你妈怕影响你,就今天才告诉你,明天你老太太下葬。"

我说:"哦。"

她问:"你太太去世你可难过啊?小时候一放假就往家婆家跑,老太太很疼你吧?感情应该怪深的吧?"

我微微一笑。

她说:"你还笑哦,看来你不难过啊?"

我微笑着继续吃饭。

我没能看家公最后一眼,这次,我也没能看太太最后一眼。我在家婆家走进太太的房间,房间已经被家婆收拾得变了一个样子,太太的物件都不在了,房间也几乎没有了难闻的气味。

我看着堂屋的那具棺材,只能回忆太太的样子,回忆她这几年被困在房间里的样子,回忆她以前精神矍铄的样子。

我真想打开棺材再看一眼太太。(文/阿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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